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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6章 緣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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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6章 緣淺

雕花的大門在背後緩緩合上,最後一縷燈光淹沒在幽暗的長廊上。

正如局主所說的,所有武士都撤到了底層的廳堂四周,那裏是他的棋盤,也是他的戰場。局主希望魏瑄不要在無謂的地方浪費力氣,所以這安排倒是顯出十足的關心和合作誠意。

他沿著游廊往下走一直沒有遇到阻力,直到能看到大廳中煌煌燃燒的十八盞連燈,映照著笙歌散盡之後的歌臺舞榭,前面是陳列彩勝的朱臺碧宇。

幾個時辰前,這裏還是暖香襲人,奢華靡麗之地,現在已經是殺機暗藏。

第一個襲擊就來自這舞臺後。

不見猶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,而是十多名面目猙獰的賓客和他們的武士從紗幕後殺氣騰騰地撲來。

魏瑄冷靜讓蘇鈺退後之際,當先的一名武士已經越過眾人,鋼刀裹挾著催經斷骨之力向魏瑄劈來,鋒利的刀鋒幾乎貼著他的臉頰掠過,割斷幾縷發絲隨風散落。

旁邊的蘇鈺見此情景,驚地腿一軟跌坐在地。

就在鋼刀掠過魏瑄鼻尖的同時,電光火石間,他的長劍借勢蕩出,手腕靈活地一翻,劍勢突變,只聽當的一聲,鋼刀被挑飛了出去,釘入廊柱上。

“蘇先生,沒事吧?”魏瑄一把將蘇鈺從地上拽起來。

“沒……沒事。”蘇鈺冷汗涔涔。

他不會技擊之術,所修的玄術更多涉及的是陣法,在這種刀光劍影的場合中派不上用處。跟著魏瑄純粹成了負累。

但魏瑄不能把蘇鈺單獨留在那裏,那個局主和金先生都是心機叵測之輩。

就在這時,側前方又有三名武士揮舞著鋼刀向他們撲來。

魏瑄將蘇鈺掩到身後,淩空躍起騰身殺入,他出劍快如流星,還沒等三人反應過來,寒風掠過,劍尖如點朱砂,分別在他們眉心挑出一點紅桃。

他記得局主跟他說過,只要在他們眉心開一刀口子,所施的秘術就自然解除了。

那三人懵然地抹了把額頭,隨即像是被激怒了,眼中爆起血絲,揮舞著鋼刀如同野獸般咆哮著向他撲來。

魏瑄心中一沈,莫非局主是騙他的!

他來不及多想,舉劍奮力一格,刀劍震出劇烈的交鳴聲。

“這是天罡陣!”蘇鈺躲在廊柱後道,

“什麽?”魏瑄一劍劈開一名武士。

蘇鈺一邊借著柱子後躲閃,邊道:“天罡陣是按照日月星辰的位置來排布的防禦陣術,我猜那個局主既然把這些人做成守護帝王劍的傀儡,每個人必然都是按照陣腳來排布的,只有在相應的方位上點掉他們的陣眼,才能將他們制住。”

“什麽方位?”

蘇鈺道,“帝王劍為天日,日出於東方,隱於西,但此間是在水上,水屬陰,現在是十二月,屬西北方向,左二!”

魏瑄赫然回頭,那正是歌臺舞榭的方位,他飛身躍起,淩空揮出利劍,雙腳還未落地,劍尖已經如同蜻蜓點水般取一名武士的眉心。

那人頓時像撤了力的提線木偶般,頹然跌坐地上。

“東南正位,右三!”“南方偏星,左一!”蘇鈺又道。

此刻他正處於大廳正中的舞榭。四周垂落著霰花紅綢,薄如蟬翼迎風飄蕩,靡亂又綺麗。

魏瑄幹脆拽住那如絲紅綢,身如掠水輕鴻般掠過大廳上空,回旋飛蕩間手腕靈活地翻轉,手中長劍輕輕點過一個個賓客的眉心。

“西南正位,右三。”蘇鈺道。

兩人配合默契。

劍風掠過處,紅綢散落,如亂花迷人眼,漫天飄飛,靡麗瀟灑,綿綿無絕,猶如一場華麗的表演。

隨著一個個方位的人傀被拿下。

“陣眼都除去了,可以取劍了!”蘇鈺道,

魏瑄驀然擡眼,就看到了那柄嵌於銅鑄山河之中的帝王劍。

就在這時,船身再次劇烈得震蕩起來,風浪湧起,兩邊游廊的舷窗被江風撞開,狂瀾潑灑進來,在空中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急雨。

地上濕滑,蘇鈺沒有站穩,從藏身的地方滾了出來。額頭磕在了廊柱上撞得眼冒金星,一把鋼刀橫在了他的脖頸處。

蘇鈺驀然擡起頭,就看到了北宮潯猙獰的面容。

***

夜深流急,江水奔騰咆哮著向刀劍峽湧去,風鼓起船帆,樓船順水乘風,船尾的水輪快速旋轉帶起白浪翻騰,沿江飛流直下。

十二艘艦船快速地從幾路包抄上去。

戰艦的速度比樓船要快,但是風浪太大,即使是艨艟戰艦,在風浪顛簸中,也難以靠近樓船,更不用提登船了。

田讓擔憂道:“君候,這寶船上都是貴人,我們若強行登船,武力脅迫,會授人以柄。”

“不用登船。”魏西陵隨即下令道,“鐵索攔截。”

夜色中十二艘戰艦快速分列兩邊,沈重的車弩被推到船頭,這種弩力道極強,破甲箭帶著鐵索越過滾滾波濤,穿空而去,狠狠紮入了樓船的船舷,鐵索一端的倒勾緊緊咬住了樓船。

隨即十幾艘戰艦迅速在江面散開。

寒涼的月光下,鐵索橫江。如同在洶湧的波濤間,拉起一張森然的鐵網。

樓船的速度漸漸放緩了下來。

船艙內。

蕭暥穿好了衣衫,沒滋沒味地吃了幾口糕點。因為暈船,他被當成老弱病殘了。

一陣浪潮湧過,船艙搖擺顛簸,蕭暥胃裏也跟著翻江倒海,忍不住扶著床沿幹嘔起來。

他剛才嘴饞,吃多了,揉著肚子,硬生生忍了下去,臉色更蒼白了。

魏西陵這個潔癖狂,如果吐在他床上,他臉都要黑了罷?

劉武看他忍得辛苦,撓撓頭,但他一個大老粗不會照顧病號,站起來了又神色覆雜地坐下,最後目光詭異地看著蕭暥。

蕭暥:“怎麽?”

“你和主公這樣很久了?”

蕭暥沒明白:怎麽樣?

“我這次去西北時,聽說蒼冥族有種秘術,莫非是真的?”劉武瞥了一眼他平坦的腹部,又立即移開眼神。

蕭暥被個雷擊中了,草草草,老子這是暈船!暈船懂不懂?

又想到剛才他和魏西陵在床上,還關著門,沒點燈,確實引人誤解,沮喪地想,特麽的講不清了。

水面上傳來低沈的號角聲。

他不想和劉武討論這個話題,走到舷窗前,往外看去。

窗外江風烈烈,浪濤翻湧,寶船燈火通明,倒映在水中,照出四周緊繃的鐵索。

月光下,十多艘戰艦散開在大江之上,鐵索森然,嚴陣以待。

蕭暥立即感到事情不大對勁。但劉武就像一尊門神似的攔在面前。

其實出去也沒多大用,隔著江面,風浪又大,沒法登船。魏西陵用鐵索橫江,顯然是要阻止樓船前行。

深夜風高浪急,一般的船只這時候,為了安全都會下帆,但這樓船卻一反常態張滿了帆,有點詭異。

蕭暥想到謝映之還在樓船上,頗為擔心,很久沒有他的消息了。

“先生?”他試著又喚道。

依舊沒有回應。

耳邊只有江風拍浪的聲音。

蕭暥不氣餒,繼續:“謝先生?”“謝玄首!”

依舊毫無音訊,石沈大海。

這到底是下線了?還是昏過去了?謝先生不會也暈船罷?

隱約的不安變得強烈起來,他望向江濤起伏中樓船的燈火。

想了想,幹脆道:“映之!”

幽黯的長廊裏,雪白的衣衫拂過斑駁的光影,謝映之腳步一頓。

清若琉璃般的眸子微微睜大。他剛才叫什麽?

垂眸無奈地輕嘆了口氣,謝映之唇邊卻不經意挽起一縷若有若無的淺笑,“主公,何事?”

他的聲音從容淡定,蕭暥總算是安心了。

終於答話了。

“樓船上是不是出事了?我看到鐵索縛住了樓船。”

“無事。”謝映之淡漫道,“只是風浪有些大罷了。主公勿憂。”

蕭暥被他一副雲淡風輕無事發生的態度驚到了。魏西陵動用十幾艘戰船鐵索橫江,只是因為風浪大?

而且,風浪大不是應該收起風帆的嗎?他怎麽都覺得這樓船上在搞事情啊?

“先生說過,要和我交心。”蕭暥懇切道,還有點委屈,說好的交心,你卻不打個招呼就下線了。

謝映之失笑,“主公,我沒下線,只是有些玄門的事務,不便打擾你……”

“我隨便打擾”

“和魏將軍。”謝映之不緊不慢接上剛才的話,

蕭暥:……!

頓時背後冷汗都驚出來了。

他剛才和魏西陵在一起,腦子裏那些不正經的念頭,莫非謝映之全聽到了?

蕭暥頓時蔫了。

劉武看著他垂頭喪氣,“你也不用這樣。”

蕭暥:跟你說不明白……

謝映之頗為善解人意:“主公,劉副將處,之後我會知會他,必不會讓他亂說。”

蕭暥:謝謝你?

等等……這麽說,剛才他和劉武的說話,謝映之也全都聽到了!

蕭暥撓頭,忽然感覺更不好了。

“現在主公心裏是在想,‘他既然什麽都知道,那麽這樓船上到底在搞什麽鬼,他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?是循序漸進問,還是單刀直入問?’”

蕭暥掐太陽穴。有點想格式化一下腦袋。

“我確實知道一些事。”謝映之皎潔的白衣穿梭在游廊上交錯的光影間,迷亂人眼,

“此間局主並非是一個人,民間傳為影鬽,他已身朽多年,無形,只有影,可以附身在意志不堅,心懷猶豫、妄念、偏見等的人身上。此術即使在秘術中,也列為禁術,但還是有人暗中修煉,畢竟修成鬽,可不停更換宿主,達到與世長存。”

蕭暥立即想到:所以這次潛龍局的局主會秘術,是蒼冥族?

又是那群□□份子?他們要做什麽?

“兩件事,斂財,殺人。”謝映之淡若無物道,“用帝王劍為餌,讓九州之諸侯貴胄前來入局,攬盡十年間九州之珍寶。”

蕭暥明白,有了錢,就可以買裝備,買軍隊。至於殺人,蕭暥猜測是為了滅口,而且是借虞珩水賊的刀,再把鍋甩給自己,可是現在虞珩已經被抓了。

“虞珩雖然被拿下,但博局並未結束。”

“所以他們還有後手?”

“對,第二步是借奪取帝王劍,使局中賓客們自相殘殺,不過似乎也沒有完全湊效,所以就有了第三步。”謝映之走在風雨飄搖的寶船上,卻如閑庭信步。仿佛任何機詭險惡的局,從他口中說出來,都變得風輕雲凈,波瀾不驚。

蕭暥感覺到,謝映之的內心就像一池寧靜的湖水,空靈剔透,輕暖無痕,倒映著天光雲影,萬千世界。

就聽謝映之道,“這第三步,就是此間的風浪了。再往下游不到十裏,為刀劍峽。主公還記得我給你看的水文圖嗎?”

謝映之點到即止。蕭暥心中一沈。

江水奔湧直下,沖出刀劍峽口,正對著一塊名為澔嶺嶕的巨大巖石。

他頓時明白了,寒夜,大江之上,全速前進的豪華樓船,沖向澔嶺嶕。特麽的這劇情有點熟悉啊,蒼冥族這群□□份子要給他演一出泰坦尼克號?

詐騙斂財就算了,還要殺人越貨沈船?

“主公勿憂,我已經在船上做好布局,同時也和魏將軍商議過了。”

蕭暥頓時明白,魏西陵為何下令鐵索攔江,是為了阻止樓船撞礁石。

接著蕭暥忽然想到一個問題,隔著大江,他和魏西陵是怎麽聯系的?難道是也結契了?

那麽說,謝玄首和西陵莫非,也……親了?

一念及此,蕭暥有點懵。

如果玄門的結契類似世俗婚姻,謝玄首你這算不算重婚?

莫非玄門結婚,不是,結契還可以三個人?

謝映之顯然被他的腦洞問住了,低咳了聲,“這個問題,我們容後再說。”

***

大廳裏,船身晃動,燈火飄搖。

魏瑄驚回首間,就見北宮潯用鋼刀抵住蘇鈺的脖頸,斑駁陸離的光線中他面目猙獰。身後數名燕庭衛立即戒備地圍了上來。

“放開他!”魏瑄厲聲道。

北宮潯將蘇鈺扔給身後的燕庭衛,獰笑道,“放下兵器,不然殺了他!”

魏瑄別無選擇,劍擲到地上,撞出清冷的聲響。

北宮潯頗為滿意,揮了揮手,讓屬下將刀松開了些。

“多謝你幫我解決了所有對手。”北宮潯志得意滿地向寶閣裏銅鑄的江山走去,火光下帝王之劍紫氣赫然,映著他的眼瞳如同野獸般精光四射。

他激動地伸手握住了劍柄,幾乎是同時,魏瑄腳尖一勾,長劍挑起,隨即他當空一腳疾射,長劍化作一道鋒利光華,向北宮潯射去。

北宮潯大驚失色間疾退,劍風擦著他的胸前切過,激起徹骨的寒意。他驚出一身冷汗之際,身後傳來咣的一聲清響,長劍竟然逼退他後,又不偏不倚地將他身後燕庭衛手中鋼刀彈開,篤地釘在了廊柱上。

“蘇先生,快跑!”魏瑄喝道。

他話音未落,只見蘇鈺滿臉驚駭地看著前方,手中臉上都是濺起的血點。

在他的斜前方,北宮潯頹然倒地,胸口插著魏瑄的劍。

這變化太快,魏瑄心中不可遏制地一顫,他剛才一劍分明擦過北宮潯胸前,又擊中燕庭衛的刀,怎麽會刺入北宮潯的身體?他怎麽可能會有這樣的失手?

但不是他,難道還是蘇鈺不成。蘇鈺連劍都拿不住的一個人。

“救……救命。”蘇鈺慘白著臉,嚇得面無人色。

四周的燕庭衛已從短暫的震驚中回過神來,他們就像一群惡狼,嚎叫著揮舞著鋼刀蜂擁而上,眼中燃燒著覆仇的火焰。

魏瑄見事已至此,只有奮身殺入。四周血光激濺,鼻間濃郁的血腥氣彌漫開來。

他臉色蒼白淒厲,血液都凝固了,他終究給蕭暥闖下了大禍。北宮潯的死會造成北宮達立即開戰,而蕭暥根本沒有準備好。

事已至此,無可挽回,他手下的劍也再無顧及,大廳中血光飛濺,片甲不留。

最後,魏瑄站在一地燕庭衛的屍骸中。狂風掀起巨浪,從舷窗裏潑灑進來,地面上匯成溪流,空中落下急雨。

船身劇震,翻倒的十八盞連燈點燃了紗幔,火光照耀下,帝王劍斜插在一片的銅鑄的江山中。

魏瑄神色淒厲,一把握住了冷硬的劍柄,雪亮的劍芒射入他幽深的眼眸裏,映出烽火亂世的殘影。

一個低沈聲音從耳邊傳來:如今你的對手只剩下謝映之了,按照我們的約定,你只要殺了他,就能得到帝王劍,得帝王劍者,就是未來的天下之主。

魏瑄看著滿地屍骸,灼灼火光伴著血色刺入眼眸。一縷陰寒的煞氣,從王劍流入了他的手心,刺骨的冰寒向四肢百骸蔓延。

窗外狂風巨浪,刀劍峽快要到了。

江水奔湧如萬馬奔騰,往刀劍峽口奔流而下,一去不返。

橫江的鐵索繃成一線,十二艘戰艦緊緊地拖拽住往峽口奔去的寶船。

蕭暥一看不妙,戰艦畢竟體量小,拉不住了,搞不好自己還得被帶進激流裏去。

刀劍峽中風高浪急,寶船的兩面風帆都張滿了,吃飽了風的船帆,簡直就是一個發動機,順風順水,將寶船快速往下游的澔嶺嶕推去,十幾艘戰艦眼看著要攔不住它了。

“射落他們的風帆!”蕭暥急道。

劉武道:“試過,纜繩是鐵鏈。”

蕭暥:臥槽,特麽的太絕了!

可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。雖然這寶船被十幾根鐵索拖拽著,撞上礁石的時候應該力度不大,不至於撞個粉身碎骨,但是在船底下磕個大洞,應該沒啥問題。

刀劍峽裏風浪那麽急,船一旦漏水,會很快沈沒,船上百來號人,逃都來不及。

蕭暥想了想,也不要臉了,“劉副將,我跟西陵什麽關系,你也知道了,那我算不算也是你主公?”

劉武被他的邏輯震驚了:什麽?

“我要一艘快船,再給我幾個兵。”蕭暥快速道。

片刻後,一艘走舸悄悄地在風浪顛簸向寶船駛去,船尾用鐵鉤掛靠在橫江的鐵索上,以免被浪濤卷走。

***

混戰之後遍地狼藉的長廊,潔白的衣衫拂過滿地血汙,依舊纖塵不染。

謝映之最後遙望了一眼江面上在風浪中起伏的戰艦,知道這一場潛龍局到底要走到終點了。

他靜斂心神,以免心中所念被蕭暥感知,接下來的事情,那人不需要知道。

可就在這時,謝映之忽然發現一件意外的事,他似乎也感覺不到蕭暥在想什麽了?蕭暥居然能控制自己所想,不讓他察覺了?

還是說……

謝映之略一沈吟,看來終究是折扇那輕輕的一隔,用了偷天之術,使得相偕之儀終是未成。

但是居然這麽快就不能交心了,倒是出乎他意料。

原來他和蕭暥竟是如此緣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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